墨汁从笔尖渗进纸面的那一瞬,她的眼泪先落了下来。
她甚至没法跟自己说这些。
“数月以来,种种变故,俱在念茯一
。”
“念茯自忖
心俱残,不堪再奉君子。”
她在程洵院子里喝了三个月的药,她在苏慕雪的旧信里读到“念茯今日又来了”的时候整个人缩在灯下哭得
不上气,她被人压进锦被里的时候手指抵在他
口没有推开他,她此刻肚子里正有一个不该有的东西在慢慢地长。
她只知
自己是他的妻子,她只知
每天早上,他熬药的时候她总说“太苦了,你再放一颗冰糖进去好不好”,他就真的往药碗里多搁三颗冰糖,然后看着她皱着眉
喝下去,喝完又冲他笑。
她欠他那三个月无知的温柔。
“程洵吾夫――”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自己写的是什么,可她记得那些笔画的位置。
“
心俱残”四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她的笔尖抖了一下,墨迹在“残”字的最后一笔洇开了一小团,洒金纸面上的金箔被墨色盖住了一点。
她铺开一张洒金宣纸,提笔,落字。
她把笔搁在青玉墨床上,低
看着那行字。
她抬手用手背
了一下脸颊,指尖沾了墨,蹭在颧骨上留下了一
细细的黑痕。
笔尖每落一个字就划掉一段那三个月里的日子。
“念茯已非从前之人,亦不能复为君之妻。”
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纸面上,把她落泪洇出的几圈水渍照得清清楚楚,像一朵一朵淡灰色的梅花开在洒金的雪地上。
她没法跟程洵说这些。
她没有
,继续往下写。
杆是湘妃竹的,上面有天然的褐色斑纹,傅晋深让人备的,她一直没有换过。
这些事每一件都刻在她
上,像刀划过的痕,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东西。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光。
她数不清这几个月发生了什么。
她写到这里的时候整个人停住了。
他伏在案上睡着的时候肩膀微微耸着,她蹲在旁边把
落的氅衣重新替他披好,他没有醒,她也没有走。
“君前程似锦,勿复以念茯为念。念茯百拜。”
“百拜”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她的腕骨内侧那碎玉章的棱角硌着她。
她的眼泪滴在纸面上,一滴,两滴,在“不堪”两个字旁边洇开了两圈淡灰色的水渍。
她那时候连姓什么都不记得了,可程洵每天喊她“念茯”的声音是
的,
麻纸和松烟墨的气味是安宁的。
“吾夫”两个字落在纸面上,端正的楷
,可她看着它们的时候眼前浮起的全是那三个月里他坐在廊下抄书的侧影――日光从
树叶
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线上,他搁下笔抬眼看她的时候笑了一下,说“念茯,你又在偷懒”。
她把信纸放回案面上,重新执笔,把最后一行字写完。
她看着那些泪痕,眼泪又落下来了一滴,正好落进其中一圈旧的水渍里,两圈合并成一圈,又向外扩了一圈。
那三个月里她什么都不记得。
她坐在这里写信告诉他“念茯已非从前之人”,她肚子里怀着另一个人的骨血,她连“念茯”这两个字都不敢让他再喊了。
如今,她坐在这张黄花梨书案前面,正在写下这封――大约早该写下的和离书。
她笔下的“拜”字收尾
有一
细细的颤痕,像是她握
那三个月是她从崖底醒过来之后唯一攥住的一截干净时光――没有苏家的血,没有太后的鸩酒,没有傅晋深的那枚玉佩,没有那碟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