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媪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写。

        “娘。”姜姒忽然出声。

        “嗯？”

        “他今日握着我手写的。”

        姜媪未语。

        姜姒抬首，望向母亲。

        “他的手好大。”她说。

        姜媪看着她，看着那双眸子里她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光。

        姜媪伸手，轻抚她的发。

        “睡罢。”她说，“明日还要磨墨。”

        姜姒颔首，搁笔，钻进衾被。

        姜媪坐于榻沿，轻轻拍着她。

        良久，姜姒忽又开口：

        “娘。”

        “嗯？”

        “他今日说，他十二岁时，在青国为质。跪着，给人磨墨。”

        姜媪的手顿住。

        姜姒睁开眼，望着母亲。

        “娘，那时你在么？”

        姜媪沉默了许久。

        久到姜姒以为她不会答了。

        而后她开口，声轻如烟：

        “在。”

        姜姒望着母亲，望着烛光里那张柔和的容颜。

        “那时，他是何模样？”

        姜媪又沉默下去。

        黑暗中，姜媪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帐幔，穿透了漫长的岁月，看向了某个极其遥远的地方。

        她想起许多年前，青国那座冰冷华丽的殿。想起那个总是跪在角落、背脊却得笔直的瘦小影。

        想起他低垂的颅，紧抿的嘴，和那双黑得不见底、里面仿佛燃烧着无声火焰的眼睛。想起他握着墨锭的手，上面布满了各种伤痕。

        想起他受罚长跪在冰冷上时，她偷偷跑去，默默跪在他边。他恶狠狠地瞪她，用口型赶她走，她却偏要跪着，偏要陪着。

        想起某个风雪交加的夜里，他烧得满脸通红，却死死攥着她的手，用嘶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阿媪，你等着，以后……我护着你。”

        她想起许多，那些画面混杂着青国的风雪、灯的昏黄、墨汁的苦涩、还有少年眼中倔强不屈的光，一脑地涌上来，堵在咙口，沉甸甸的。

        可她最终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在黑暗里无人看见，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嘴角那抹上扬的弧度。

        “同你差不离。”她说，声音依旧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姜姒在黑暗里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是这个答案。“同我差不离？”

        “嗯。”姜媪轻轻应了一声，仿佛在确认，“跪着，磨墨，等着。”她顿了顿，补充，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类似叹息的尾音，“等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明天。”

        姜姒不说话了，似乎在消化这个答案。她小小的脑袋在枕上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带着某种了悟的语气，小声说：“可如今他不跪了。”

        姜媪又笑了，这次笑意似乎真切了些，轻轻摸了摸女儿柔的发。“是。”她说，“如今他不跪了。”

        姜姒在黑暗里望着母亲，虽然看不清表情，但她能感觉到母亲上那种柔和却又复杂的气息。她往母亲边凑了凑，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母亲的一片衣角，小声地，带着一丝不确定和隐隐的期待，问：

        “娘，”她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那我往后，也可以不必再跪么？”

        姜媪拍抚的手，彻底停住了。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黑暗里弥漫开来。那沉默如此沉重，仿佛有实质，压在小小的寝殿里，压在母女俩之间。

        而后，不知过了多久，姜媪才出声，嗓音依旧轻轻的，却仿佛浸透了夜的凉意：

        “睡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