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夜幸
大殷建元十二年,冬。
十二盏青铜灯盏烧得殿内灯火通明,烛火一寸寸tian过雕梁玉zhu,不留半分阴影。殷符不喜阴影——阴影藏物,更藏人心。今夜他饮了酒,眼底不看江山,只看人。
三壶陈年的桑落酒,两壶已空,第三壶尚余一半。
他斜倚在榻上,一手撑额,一手搭膝,眼帘半垂。目光穿过昏沉的酒意,落在榻前那个跪着的人影上。
已是七岁的姜姒。
她跪在那里,双手托着酒盏,眼睫低垂,正微微颤动,她已经跪了一个时辰,膝tou早已发麻,可她纹丝不动——娘教过她,跪着的时候,不能动。动了,便输了。
殷符看着她,看了很久。
大殿静得像一座封土的陵,唯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溅开一星寂寞。
“你娘像你这么大时,”他终于开口,声线懒懒地浸着酒意,“也是这么跪着的。”
姜姒的睫mao又颤了一下。
殷符伸出手,nie住她的下巴,将那张小脸抬向烛光。目光从她的眉骨缓缓hua下,掠过眼窝,抚过鼻梁,逗留在嘴chun——一寸一寸,像在端详一件qi物,又像透过她在遥想别的什么。
“眼睛像她。”他dao,“这睫mao轻颤的模样,也像。可没她颤起来好看——”
他顿了一顿。
“你颤起来,朕还没看明白。”
姜姒掀起眼帘,迎上他的目光。只一瞬,便又低垂下去。
他松开手,低笑一声。
“你娘把你教得不错。”
姜姒低下tou,继续托稳酒盏,沉默如初。
殷符向后靠进榻里,合上双眼。酒意一阵阵上涌,晕得他tou脑发沉。可他不想睡。今夜,他不想独chu1。
“姒儿。”他忽然唤dao,并未睁眼。
“朕问你,怎样的人,才活得下去?”
姜姒静静跪着,没有回答。
殷符睁眼看向她。
“说。”
姜姒的睫mao又颤起来,这一次,颤得久了一些。
“会忍的人。”她声音很轻,ruanruan糯糯的,和她娘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殷符凝视着她,凝视了很久,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欢喜,也无愠怒,只是——某种东西,对上了。
“你娘教的?”
姜姒没说话,只点了点tou。
殷符重新闭上眼。
“你娘说得对。”他dao,“会忍的人,能活。但光会忍,不够。”
他停顿片刻。
“还得会看,看人脸色,观人心思,瞧见别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念tou。”
他再度睁眼,目光投向她。
“你看得懂么?”
姜姒依旧跪得端正,托盏、垂眸,沉默良久。终于,她缓缓抬起tou,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在学。”她说。
殷符望着她,望着这双与姜媪一般无二的眼睛,忽然笑出了声。
这一次,笑意里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
此时,门被推开了。
殷符没动,姜姒也没动,两人维持着原先的姿势,望向门口。
秦彻走了进来。
他手捧漆盘,盘中一盅醒酒汤。低首,步履平稳,每一步都踏在相同的深度、相同的间距、相同的节奏上——仿佛远chu1有人击柝为节,他依着那节拍行走,分毫不差。
这是西苑之人必须习得的步法,不偏不倚,不惊不动,走得令人视而不见,走得让人忘却曾有此人经过。
他在榻前三尺chu1跪下,将漆盘置于地上。
“陛下。”声音沙哑,似已许久未言。
殷符看着他,未叫起。
沉默。
漫长的沉默。
久到秦彻膝tou开始发麻,久到他以为殷符已忘记他还跪着。但他不能动,他跪着,凝视地面,凝视膝旁被烛火照亮的那一小块区域。将全bu心神倾注其上——地砖的裂痕,砖feng里每一粒尘埃。
不去想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