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太明白这个年轻首领为什么忽然跟她说这些。

        她的布巾顿在他心口的位置。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了阿若的脸颊。凉的，的，是她的颧骨。

        一个年轻的、蛮夷面孔的女人，蹲在篝火边，手里攥着一块肉干，回喊他――隼儿，过来吃。

        她的手指拂过他额前的碎发，把那些被汗打的发丝拨到耳侧。

        阿若把布巾放在水盆边上，没有拧。

        阿若把布巾从他额上取下来，重新浸了冷水，拧干，再敷上去。她的动作很轻，像在照顾昭昭，像在照顾猫儿。

        也许他只是太疼了。

        “阿妈……别走……阿妈……”

        也许……他把她当成了那个死去多年的、有着绿眼睛的母亲。

        阿若把最后一块干净布巾浸了冷水，叠成长条，敷在他额上。他的呼慢慢平稳了一点，眉心松开些，嘴还在动，但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只剩气音。

        他闭上眼，眉骨拧了一下，不知是伤口疼，还是别的什么。

        也许他烧糊涂了。

        “她也是绿眼睛。”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风散的火，“我从记事起……就只记得她那双眼睛。别的……都不记得了。”

着一层水看东西，近的远的都在晃。

        阿史那隼的眼在打架。他看着她，那双绿眼睛渐渐模糊了，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没有说话。她垂着眼，把布巾重新浸到热水里，拧干，叠好，贴在他口上，沿着锁骨往下。血痂蹭过她的指腹，粝的，热的。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她低看着枕在自己上的这个男人。他的脸很年轻，下巴光光的，睫却很长，此刻闭着眼，眉拧着，额上的绳勒出一印。他肩上的伤还在往外渗血，血顺着他的肌往下淌，混着水，在肋骨间积成一小片暗红。

        “后来我再没见过她。也没见过她的……尸首。”

        “像我母亲。”

        阿若的布巾停在他口。

        她没有叫醒他。

        阿若伸出手，把那沾了血的布巾拿起来，重新叠了一下，轻轻地贴在他肩的伤口上。血立刻把布巾染红了。她按着，掌心的温度透过布巾渗进他的肉。

        他的呼慢慢变沉了。

        阿若低看他。

        阿若到他的肋下，那有一旧伤，从肋骨一直拉到腰侧。她顺着那疤过去，力比方才轻了些。

        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帐篷外，女人们正在收拾晚饭。火堆的光映在帐篷布上，一明一暗。远传来几声嘶，还有孩子们追逐的笑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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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若听见了几个词。

        她的手是糙的，掌心有茧。她的发是红的。

        阿若低看着他的脸。这张脸清醒的时候是冷的，锐的，像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刀。现在闭着眼，卸了力，倒显出几分和他年纪相称的、孩子的模样。

        阿史那隼的手从她脸上下来，落在她膝盖上，手指松松地搭着，没有再动。

        他枕在她上，像一受伤的野兽，终于卸了防备，了骨。

        “你的眼睛……”

        “她死了。”阿史那隼说，“我三岁那年……落打仗，她把我进一个草垛里，自己……引开了追兵。”

        风从北边过来，掠过帐篷，呜呜地响。

        “你比她……年轻。”他糊地说，“但你们……眼睛一样。”

        阿若没动。她任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任那只粝的掌心一点点地焐热她的脸颊。她垂着眼，继续他口的血。布巾换了一面，又换了一面，水盆里的水已经成了暗红色。

        阿史那隼还在看她。

        帐篷外的天彻底黑了。火堆在远劈啪作响，夜风把火星子卷起来，一闪一闪的，像极了京城那晚被烧红的夜空。

        她就这样坐着，让他枕着自己的，一只手按着他肩上的伤口，一只手替他换额上的布巾。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布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像一母兽守着一受了伤的小兽。

        伤口发炎，烧起来了。他的额上渗出细密的汗，嘴干裂，脸色从白转为一种不正常的红。他在阿若上翻了一下，眉心拧紧，嘴翕动着，发出混的呓语。是女真话，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月牙。

        帐篷里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