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一颗魂珠，贴在耳边。

        它只是一块高密度的能量结晶，一被契约冻结的尸。

        既然一切终归毫无意义的空白，那在人世间苦苦挣扎的几十年，便成了一场徒劳的笑话。

        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俯冲而下的红芒。

        曲河扬起脸。

        他闭上眼睛。嘴角牵扯出一个释然的弧度。

        一千年。

        那一瞬间，十二岁少年的大脑里像是炸开了一开天辟地的惊雷。

        整整一千年，人世间的王朝更迭了无数次，数以亿计的灵魂被送进那座冰冷的轮回磨盘，绞碎成毫无记忆的空白灵子。

        他在木架前站了整整一夜。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在他的脸上时，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最后的一丝光亮熄灭了。

        颈肤上传来割裂的刺痛，一滴温热的血顺着结落。狂风在他的耳畔平息。

        在四目相对的死寂中，曲河内的灵力感知毫无征兆地疯狂轰鸣起来。在他的视界里，眼前的红衣女鬼变了。

        没有悲喜，没有记忆，没有那个曾经鲜活的生命。

        半空中，一抹暴的红色影撕开黑雾。

        周遭的黑雾开始剧烈翻。

        整理完毕后，他掀起袍的前摆，平静地盘坐在一滩黏稠的暗红色血泊中。教坊司废墟的阴寒之气顺着他的孔钻进内，冻结着他的血。

        狂风卷挟着郁的黑色煞气，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血发酵后的腥臭。地面的青草化作了满地惨白的碎骨。

        像是一个在无边无际的焦黑沙漠中徒步到脱水、即将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旅人，在掀开眼的刹那，撞见了一汪永不干涸、波光粼粼的翡翠绿洲；更像是一个在不见天日的绝望深渊里摸索了半生、早已把黑暗当成真理的盲目信徒，猝然在一抬间，直面了神明那带着灼烧感的至高真容！

        她摆脱了湮灭。

        曲河颤抖着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声吞没。他看着那柄随时能切断自己咙的红莲刃，眼底竟然浮现出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迷醉。

        快，快杀了我，快切碎这副躯壳，终结我这虚无的一生。

        封印与轮回，最终的指向别无二致。

        他缓缓向两侧摊开双臂，敞开膛。

        “那你来杀吧。”

        一活了一千年、历经因果腐蚀却愈发鲜活饱满的，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完美奇迹。

        曲河的肩膀塌了下来。他松开手，魂珠掉落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弹声，进了阴暗的角落。

        他转过，将那些装满魂珠的玻璃罐一个个砸碎在地。清脆的碎裂声在屋内回。他背起那个沉重的布包，推开门，走入了无边的晨雾。

        风动他的发丝，出那张稚却布满死气的脸庞。

        一柄半透明的红色长刃在狂风中凝聚成型，刀锋直指他的咽。

        他那双盛满了死寂与平静的漆黑眼眸，在红莲业火的照耀下，一点点重新亮了起来。

        “真美啊……”

        曲河干枯的瞳孔剧烈收缩。他从她灵心的颤动中，清晰地读出了整整一千年的庞大刻度！

满疲惫的脸。

        那光芒里是一种将灵魂都押上赌桌的、极度扭曲的狂热与占有。

        他穷极两年的奔波与怜悯，换来的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坟墓。

        她打破了那套该死的、把一切化为乌有的轮回规则。

        烈的杀意化作实质的威压，地面的碎骨在这重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嚓”声。

        眼前的晨雾渐渐染上了一层刺目的暗红。

        可眼前的这个女人，她存在了一千年。

        曲河失神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了绯红那张冷艳、暴的脸庞上。

        ……

        “如果杀了我，能让你彻底发掉这早就没有了主人的怨气……”

        他睁开眼。红莲刃悬停在他的咽前。刀锋上吞吐的炽热业火，将周围粘稠的黑暗生生出一个无法愈合的窟窿。

        十二岁的曲河停下脚步。

        他没有结印，没有画符，甚至没有去摸背后的布包。

        这片曲河心中灰白、荒凉、万物皆要归于死寂的虚无世界，在那一刻，被这抹蛮横的赤红暴地撕裂。

        曲河那颗早已对世界彻底失望、甚至主动拥抱死亡的冰冷心脏，在这一刻，犹如擂鼓般疯狂、痉挛地撞击着肋骨。

        她就是永恒本。

        他低，用苍白的手指仔细地拍打着略显破旧的布袍下摆。

        这个必将走向

        那是一汪在时间的尽、在千万次规则冲刷下依然烈得令人窒息的血色。

        他找到了。

        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这场凡人对虚无的反抗，只是一场稽的默剧。

        他将那些沾染上的骨粉一点点掸落，把袍的褶皱一一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