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就被女孩踮起脚尖用手捂住，他角在她掌心勾起一弧度，温热气息拂过指。他在笑，被捂住了嘴还在笑。

        女孩思绪正飘得远，克莱恩的声音却将她拉回现实。

        前清的皇帝们大约不会看得上广州来的瓷，更不需要用一栋房子去换。

        再让他说下去，指不定又能蹦出什么让人烧耳朵的话。

        桥上几个穿宽袍大袖的人打着伞，一个女人在河畔凭栏远眺，像是在盼着归人。

        俞琬微微一怔，抬起眼，正对上那双在背光显得格外深邃的蓝眼睛。

两侧挂着毯，蓝色的河蜿蜒淌，拱桥横跨其上，还有栖在棕榈树上的凤凰。

        青花瓶上绘着一座凉亭，一位仕女摇扇而立，可脸却是欧陆美人的脸，高鼻深目、眼睛画得像圣母像，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穿着长袍，留着细细的胡子，手里拿着一把扇。

        如果你没见过真的中国亭子的话。

        两面墙都是玻璃柜，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密密麻麻陈列着各种瓷，青花的淡雅，粉彩的绚丽，单色釉的纯粹，瓶罐盘碗。大的足有半人高，小的却只有拇指大。

        “祖父说，毯是波斯人织的，这女人在这站了快一百年了。”

        话音稍顿，他抬步上前。“走，带你看样东西。”

        “你怎么知不是真的？”

        扇面上画着一条龙，她凑近一看，赫然是欧洲人想象中的龙，长着蝙蝠翅膀和鳄鱼尾巴的那种。

        不是“大清雍正年制”，不是“大明成化年制”，不是汝窑、定窑，任何一个她知的官窑，而是…“广彩织金”，光年间的外销瓷。

        还记得有一回，她跟着保姆在街上走，在摆着五颜六色花瓶的橱窗边停下来。

        她小心翼翼执起瓶，翻过来，出底的款识。

        “你比她好看。”一句评价轻飘飘落下，猝不及防。

        “我没去过。”克莱恩开口，“但听说去过中国人回来都不会买这种东西。”

        可中国有句古话，千金难买心好，喜欢就是喜欢，和它值多少钱、从哪里

        很小的时候，她去过广州，那时正当北伐，广州是国民政府的大本营。父亲叫她和母亲去那边小住，可没几个月就回了上海，那边天气太过热，自己总咳嗽。

        织毯的人大概从没见过真正的中国亭子，只在某本游记里读到过“亭子”这个词，便照着欧洲花园里希腊式的凉亭改了改，加了一个翘起来的屋，看上去还像的。

        白胡子店主探出来，着必须费力才能听懂的蹩脚官话：“小姐，你中意这瓶子？卖给洋人的，你看这颜色好亮，洋人中意亮的。”

        克莱恩走到近旁，目光掠过瓶上的女人。“她不像你。”

        “眼睛比她亮，鼻子比她秀气，脸比她小，发比她黑….”

        女孩小手微微蜷了蜷。

        女孩急忙放下手，指尖轻点玻璃柜门转移话题。

        俞琬下意识屏住呼，轻步走近，目光被一个大瓷瓶引住。

        “你――”她脸颊微热，讪讪别过脸去，却听见传来他不依不饶的细数：

        “我可以拿起来看看吗？”

        男人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像是在说：这还用问？整座庄园不都是她的？他在柏林的书房她都翻遍了，在这里却要问能不能碰一只瓶子。

        广彩….在广州十三行的窑口里，画着洋人喜欢的图案，用洋人喜欢的绚烂夺目的颜色，装在洋人喜欢的箱子里，漂洋过海再卖给洋人。

        俞琬闻言轻笑出声，目光落在那光的釉面上。

        “祖父说他从汉堡古董商那买来的，皇家专供，够买下一栋房子。”

        “Chinoiserie（中国风）。”金发男人站在她后，“欧洲人想象中的中国，不是真的中国。”

        她忍不住莞尔。

        “这上面画的是他们想象中的中国人，不是真的。”

        走廊尽的双开门被推开，出一个不大的房间。

        俞琬正想转，克莱恩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这都什么跟什么，哪有和瓷上的人比美的。他又是怎么从“欧洲人想象中的中国人”拐到“你比她好看”的？坦克履带碾过去还知留两印子，可他的逻辑有时候连印子都留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