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定也得去。

        老太太默默看着他，那老从她肩膀后面探出来，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

        沃尔夫的法语是临时练的，带着柏林口音里把“r”从嗓子眼里往外吐的恶习。“勒……勒克莱尔先生？”

        时间在这里过得很慢，日内瓦的时间仿佛被拆解成钟表零件，这里的居民慢条斯理地组装着每一分钟，从不着急。

        到了巴尔，瑞士边防警察上车查证件。沃尔夫平静地递出盖世太保的证件，对方只是例行公事地扫了一眼便归还给他，什么都没说。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望着自己的手，十指空空。

        他强迫自己停止这个危险的念。

        十年前来度蜜月。他和妻子在卢恩住了一星期。她喜欢坐船游湖，他喜欢在岸上抽烟。六个月后他们离婚了，他完全理解她。

        “勒克莱尔。”沃尔夫又重复一遍，“他住在这里。”

        听说那边的人不聊战争，他们聊物价，聊雪，聊哪家巧克力店新出了一款松。战争于他们来说，不过是收音机里的事，随手一关就没了。

        街上没有人喊“快进地下室”，没有防空警报，没有孩子的哭声从炸塌的楼板下传出来，一切都不真实得像幻觉。

        此刻站在这，他想的却是这不是他该来的地方，自己不属于这里。

        过了巴尔后风景变了。山，全是墨绿色的山，山还有雪，忽然间他想起上一次来瑞士是什么时候。

        老太太灰白发盘在脑后，老花镜到鼻尖，后站着一个驼背老，双手背在后，眯眼打量他，像在看一份来路不明的可疑邮件。

        这里的房子长得都差不多。十九世纪末的欧洲资产阶级，用一种相同的审美把自己锁进了相同的盒子里。

        可此刻站在这个门槛前，他忽然意识到鞋子再亮也没有用。

        这就是永久中立国的世之――不站队，不惹事。瑞士人很聪明，只收着交战双方的黄金，只卖着百达翡丽，等战争结束，对谁都可以说“我们迫于无奈”。

        他的整个人都是灰的，和这栋楼站在一起，就像一棵枯树插在花园里。

        因为不去，他就不知哪里可以去。日内瓦是最后一把钥匙，如果这把钥匙打不开门…

        仿佛眼前人是个走错了片场的演员。

己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个，也许是因为要去日内瓦了，听说那里有很多蓝天。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翻开那份档案，勒克莱尔，线人丁香的真名，这是他托巴黎的老关系从维希政府留下的档案堆里翻出来的。

        沃尔夫穿着呢大衣，鞋得很亮，在柏林，他每天早晨都会蹲在门口刷鞋油。鞋子亮，人就不会垮。

        天亮了，窗外的田野从灰白变成了灰绿，越往南，雪越少，绿色越多。

        沃尔夫是被一阵孩子的哭声吵醒的，他不知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也许是过了瑙姆堡之后。

        巴尔车站的面包店橱窗里，巧克力可颂摆成诱人的螺旋。在柏林，这样的奢侈品需要天没亮就去排队，而且往往空手而归。

        那人收了三条美国香烟，骆驼牌，在巴黎黑市上值不少钱，把牛纸信封推过来时说：“这人不一定还活着。”

        沃尔夫站在洛桑大街14号门前，仰望着这栋奥斯曼风格的米黄色公寓楼。

        老太太回看了老一眼，老

        他不喜欢吃甜食，但他看着那些面包，忽然就觉得有点饿。

        他抬手按响门铃，没人应，直到第三次，门后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干这行的人，一年有三百天不着家，换谁都受不了。戒指被留在梳妆台上，他把它锁进抽屉里、现在不知还在不在。

        日内瓦比柏林和。风从湖上过来，裹着远雪山的气息。